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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依旧负春风

精彩章节试读


窗外传来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声,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
他还在那儿跪着,头几乎抵到坟前的泥土。

七年前,他也是这样跪在哥哥面前。

那时候他说:”我这条命,以后就是您和知知的。”

哥哥笑着扶他起来,说:”傻孩子,我要你的命做什么。好好学,好好活。”

现在他又跪下了。

可是没有人会扶他起来,没有人会说”傻孩子”。
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把他那身笔挺的中山装打得透湿。

老杨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湿冷的土腥气。

“还跪着呢?”他瞥了眼窗外。

“你哥走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雨。”他说。

记忆像潮水,一下子涌上来。

那天,县医院病房里。

哥已经昏迷两天了。

医生说,颅内出血压迫神经,再不转院手术,就晚了。

我守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。

那只手曾经那么有力,能给人接骨,能给人扎针,现在却软绵绵的,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
“哥,你再等等。”我对着他耳朵说,可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。

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,嗒,嗒,嗒,像倒计时的钟。

我跑出去打电话。

先打到省城医院,对方说:”没有介绍信,我们不能接收。”

打到县卫生局,刘局长叹气:”省医院的主任和周晴同志的父亲是老战友,林远不是和周晴走得近嘛,你让他问问嘛。”

可林远迟迟没有回复。

哥哥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。

仪器发出刺耳的鸣叫,护士冲进来,医生开始抢救。

我被人群挤到角落,看着他们给哥插管,按压,注射。

哥哥的眼睛睁开了。

他看向我,嘴唇动了动。

我冲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

“哥……”

他的手指在我手心蜷了一下,很轻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怪,一半脸能动,一半脸不能动,看起来像哭。

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我凑近听。

“别……等……了……”

我站在那里,握着哥的手,感受他一点点凉下去。

葬礼结束,刘局长走过来,塞给我一个信封。

我打开信封,里面有一些钱,还有一张电报。

是林远发来的。

“哥的病慢慢养,不必急于转院,等我安顿妥当,便回来看你们。”

我把电报折好,放回信封,递给刘局长。

“烧了吧。”我说。

刘局长看着我,眼神复杂,最后还是点点头,把信封扔进了烧纸钱的铁盆里。

纸灰被雨打湿,黏在盆底,像一块丑陋的疤。

窗外的雨声把我拉回现在。

林远还跪在那里,背影像一座正在风化的石碑。

老杨叹了口气,推开门走出去。

雨丝斜斜地打在他身上,他走到林远面前。

林远抬起头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
“杨叔……”

“别叫我叔。”老杨的声音很冷,”我受不起。”

林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老杨蹲下来,平视着他:”林远,我问你几个问题,你摸着良心回答。”

林远点头。

“你收到知知电报的时候,知不知道你师父快死了?”

林远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
“回答我!”

“我……我以为没那么严重……”林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,”周晴说,师父身体底子好,在县医院养养就行……”

“周晴说?”老杨笑了,那笑声比雨还冷,”林远,你一个学医的人,听一个文工团跳舞的说病情?”

林远的脸白得像纸。

“你不是不懂。”老杨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”你是装不懂。”

“你算过账。一边是躺在县医院等死的师父,一边是文工团团长女儿的婚事,是锦绣前程。”

“这笔账,太好算了。”

林远跪在泥水里,浑身发抖。

“我没有……”他的声音破碎,”我真的没有……我当时只是想,先安顿好省城的事,就回来接师父……”

“接?”老杨打断他,”林远,你摸着良心说,有没有哪怕一次,去省城医院问过?”

林远低下头,肩膀塌下去。

老杨转身要走,又停下:”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
林远抬起头。

“你结婚那天,”老杨一字一句,”知不知道你师父下葬?”

林远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
“看你这表情,是不知道。”老杨点点头,”周晴没告诉你,对吧?她怕告诉你,你就不结这个婚了。”

“她骗我……”林远喃喃。

“骗你?”老杨摇头,”林远,这世上最骗你的,是你自己。”

林远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老杨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窗外的雨幕中,林远还跪着。

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也许在想他高烧躺在卫生所的病床上时,哥给他擦身子,熬药,守了一夜。

也许在想他第一次给病人独立开方时,哥拍着他的肩膀说:”小远,你出师了。”

也许在想,他没把药拿回来哥看他的眼神。

也许什么都没想。

也许只是在淋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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